母親‧魂

 「羅夏克墨漬測驗」是心理學臨床上常用的人格測驗，在一張白紙的對折處點上墨水後打開來，墨水會形成一幅左右對稱的圖畫。根據觀者在圖畫中看到的景象，可以分析出觀者心理的諸多面向。

   我曾作過這項測驗，當看到其中一張卡片時，我回答說看起來像是「兩個女人的身體相連」，還有「一個古老的容器，夏商周時代的青銅器之類的」。後來看到《心理師恭介》這部漫畫，裡頭竟然也出現了羅夏克墨漬測驗，才知道原來那幅圖反射的是「受試者與母親的關係」或「受試者眼中的母親」。

   母親與我有著緊密的連結，這點在我開始扮演「母親」的腳色時，變得益發明顯：我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像母親。又或者說，我越來越多地覺察到自己與母親的相似之處，彷彿是「繼承」於她的人格特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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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不久前我帶侄女與友人參加了一項活動。五歲的小朋友，和我單獨出門的時候總是表現得很乖巧，可不知為何，一有別的朋友在場時，她便開始「暴走」，在馬路上 亂跑、亂碰東西、瘋狂大笑等等，把我搞得精神緊張。我一邊照顧著孩子，一邊又得注意著孩子時不時做出的脫序行為，會不會給友人和週遭的人造成困擾。事後回 想起來，我們的行程也是隨著孩子的需要和友人的意見而決定的。

  本應是愉快的出遊，經過大半天的折騰，當我們搭上回程的國道客運，小孩倏忽睡倒在我的大腿上時，我伸了伸上半身，疲憊浮了上來，心裡有些孤單單地空虛。為什麼會這樣呢？

   E君說，會讓自己這麼不滿足，是因為你太努力地去顧及每個人的感受、配合別人的行動，到最後「你自己」反而消失了。之所以會這樣，說到底，還是因為太缺乏 自信了啊！因為缺乏自信，所以經常地把別人的需要擺在自己的需要前頭；因為缺乏自信，所以急著討好，遂做出連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決定，事後又感到後悔。

  我又想起母親。

   想起母親，連身體不適無法給家人做飯，也會心生罪惡；想起母親，聽了親戚說了她一句閒話，拿起話筒滔滔不絕地喊冤了一兩個鐘頭；想起母親，六十多歲的人 了，卻會被五歲的小侄女「欺負」，踩她的界線……。憶及母親種種的表現，不由得為她渺小的自我感到可憐，同時又感到可厭。不料如今我也得照鏡似的，將這樣 可憐又可厭的自己看了個無所遁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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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一時看了部電影〈喜福會〉，描述的是美國華裔移民的母女關係，片中呈現了四對母女的故事，其中有兩位母親的故事特別令我印象深刻。

  第一位母親，因為丈夫外遇而抑鬱寡歡，在幫襁褓中的幼兒洗澡時不慎將他溺斃。她說：從那天起，我的魂也隨之逝去。沒有魂可以給我的女兒。

  第二位母親，眼見女兒因為在婚姻中處處以丈夫的事業為主，努力想扮演好妻子的腳色，最後卻落得離婚的下場，於是給她說了外婆的故事。原來外婆在不被家人諒 解的情形下，竟嫁給強暴自己的富商做妾，故事的結尾外婆自殺了，卻將不屈的魂魄留給了女兒。如今這魂魄透過生命的敘事，傳到了女兒的女兒手中，使她學會了 為自己發聲。

  我們努力給予孩子不虞匱乏的物質生活和最好的教育資源；我們努力成為好的父母，擔心自己的教養方式是否過於嚴厲或縱溺......，而我們對孩子影響最深刻也最長遠的，卻還是自己的生命──對女兒而言，母親的魂。

  母親雖未賦予我自信自尊的靈魂，我卻渴望著將侄女養育成「溫柔又心性堅強」的孩子，殊不知那需要多大的自信！

  我，開始練習。